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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cm是她绘画的高度

45cm是她绘画的高度
是一切她可以移动和停留的基础
 
  “45cm,是她轮椅的高度,是她床的高度,是她洗澡台的高度,是一切她可以移动和停留的基础。”这是“魏晓轩 个展:45cm”中的介绍,画展从10月31日至11月30日在北京库布里克书店展出。
 
  画展开幕第二天,我看到了魏晓轩的画。十余幅作品散落在墙上,搭配着她的旧照片及她和女儿赖巍日常沟通的文字。画展中央有一处草坪样貌的摆设平台,上面有着色彩不同的弹珠和生活的话语作星星点缀。魏晓轩女儿赖巍是画展的策展人,这是她的设计。
 
  看完画展之后,我决定联系艺术家赖巍,和她聊一聊她的母亲魏晓轩。
 
  魏晓轩,1950年生于重庆白沙,今年70岁。70年代,曾于中等师范美术班学习半年并短暂任教于学校,70年代末因罹患类风湿关节炎病休在家。时隔四十余年重新拿起了画笔绘画。
 
  秋末,经过两个半小时的车程,去到北京西北边的温泉镇,见到了赖巍。一进门,我就看到了摆在家中的工作台,堆起来的画框,正在剪裁的作品……我们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,阳光方方正正地照在地板上,开始聊起了魏晓轩。
 
  我们谈到的不仅仅只有魏晓轩,还有魏晓轩与赖巍的母女情感、魏晓轩与爱人赖城基的生活、艺术与治愈……赖巍娓娓道来,母亲生活中经历的一地鸡毛或是极致的浪漫,都在她口中有着淡淡的轻松和乐观。
 
  太阳西移,地板的阳光转而为长条,将将要触及墙面,屋里悄然暗淡下去。临走时,赖巍送了我一本她自己的画册,里面是她画的不同月亮的姿态——月如钩、如玉盘、阴晴圆缺……一如她刚刚谈及的这一家人的人生。
 
  画展 师与徒
  这次展览,我没有把她伪装成正常人
 
  这是魏晓轩的第四个画展。
 
  从2018年10月开始重拾画笔,清华美院毕业的女儿赖巍便成了魏晓轩的老师,教她一一尝试彩铅、水溶彩铅、水彩笔……有类风湿关节炎的魏晓轩,手指没有力气,握画笔的方式和别人不同,她是用右手夹住画笔,再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来画。她拿小笔时可以单手勾型,而拿起大的画笔就需要两只手一起掌控。虽然吃力,但是她下笔却很准确。赖巍陪着她,逐步为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。
 
  到了2019年年初,有着强烈创作欲的魏晓轩,画下了三十余幅作品。赖巍的朋友看到魏晓轩画的花之后,开始想要买她的画作。这幅画卖出去了三百块钱,魏晓轩得到了认可,自此更加有了动力。赖巍开始给她增添了画板、颜料和画纸……她也日复一日地在屋子里练习着绘画。
 
  2019年1月,魏晓轩在北京举办了自己的第一个画展“礼物”,同年5月,在京举办第二个画展“信”。2019年12月底,她的作品走到上海做了展览“平常风景”。安静又温柔的画面吸引了不少人,她的作品逐渐销售一空。
 
  就在今年上半年,赖巍从母亲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状态。疫情期间,魏晓轩虽然仍在床上练习着绘画,但她在精神上经历了一次痛苦。原本计划春节回家的赖巍,因疫情原因留在了北京。魏晓轩一人在养老院,谁也无法去探望,她的精神开始慢慢萎靡不振,画作也同样变得充满戏剧性,“我记得有一张画,她调了很紫的紫和很黄的黄撞在一起的颜色,画了她和我爸爸的一个背影,背景有巨大的月亮在落下来。画面的戏剧性已经到了要崩塌的感觉了。她甚至都在跟我姑姑说,她是不是要安排后事了,状态很不好。”赖巍描述着。
 
  待疫情平稳后,赖巍立刻回到成都。虽然进不去养老院,但是在有太阳的时候,赖巍让母亲出来晒太阳,拿着一本画册给母亲讲画,探讨绘画问题,使母亲恢复了正常的创作状态,开始创作新作品。库布里克书店通过画展“礼物”看到了魏晓轩的作品,希望可以为她举办画展。
 
  10月31日,魏晓轩在北京库布里克书店举办了画展“魏晓轩 个展:45cm”。库布里克书店“所有来看作品的人们,都能收获到用于生活的质朴力量”。有些观众看完画展后在本子上留言,写道:“认真看了每一幅画,像度过了一场安静的电影,一个人美好的伤感的一生……感谢这如奇迹的创造,让生命的能量传递。”“窗台上的静物让我感到平和,有缘看到这些画,很感谢你!”“好巧我也是四川人,第一次来北京,很幸运来这里逢上您的画展。”……
 
  画展开始了以后,魏晓轩变得更有动力了。女儿赖巍把许多观众的留言拍摄下来,魏晓轩看到之后“心中满是温暖”。这次展览不仅给了魏晓轩鼓励,同时对赖巍也很重要。“45cm,是她轮椅的高度,是她床的高度,是她洗澡台的高度,是一切她可以移动和停留的基础。”展览中的这句话是赖巍和母亲聊天时的感悟。在准备这次展览时,赖巍想要搜集一些母亲使用的物件的照片。赖巍才发现床是45cm,轮椅也是45cm,家里的好多东西都是这么高。
 
  “原来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,却从来没有正视过它。可是,它们对我造成很多的影响。虽然很熟悉它们,但一直都不知道生活里都是这样的高度。”赖巍这才明白,这是她回避不了的部分。
 
  之前的展览中,赖巍都极力规避“特殊性”。她想让妈妈呈现出一种“正常”的状态,让人看起来会以为是一位普通妈妈的画作而已。“我不想让这件事太煽情或者成为噱头,对于特殊性我总会退一步。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处理这一部分的问题。但是,我后来想通了,她可能真的影响了我很多。于是,这次展览我没有把她伪装成正常人。我和妈妈讨论这一问题的时候,她也挺开心的。当我把这次展览呈现出来以后,我自己有一种释放感,就是好像我和她又达到了更深一步的和解。”赖巍解释道。
 
  疼痛 女儿与记忆
  希望自己能走多远就走多远
 
  魏晓轩当年是突然之间生了病,原因至今不明。
 
  70年代末的一天,她去重庆乡下去教书,却突然发起了高烧、身体疼痛,最后被抬着送回来。因没有及时得到救治,魏晓轩患上了类风湿关节炎。病魔自此缠身,使她的骨骼逐渐软化变形,甚至脱位。如果频繁地吃止痛药,又会对内脏造成极大的损害。赖巍直言,妈妈魏晓轩能够活到现在,算是挺长久了。
 
  尽管如此,与魏晓轩曾在一起学画画的男友赖城基,没有因为疾病离开她。相反,“不能因为这个医不好的病就不在一起”,赖城基坚持与她结婚。“1981年,我就出生了。小时候,我对妈妈的印象就是痛。她全身任何一个可以动的地方都是痛的。”赖巍回忆着,她最初的记忆可以回忆到两岁时,“重庆的路很难走,妈妈疼痛的身体抱不了我多久。我两岁的时候就必须要学会走路,自己走不动的时候再让妈妈抱起来走一小段。在我两三岁时,她还可以走得很慢;之后我五六岁时,她就要拄一个拐杖走路;再到我十几岁时,就要拄两个拐杖行走;最终到我十八岁去上大学以后,她就再也走不动了,一直卧床不起。”
 
  疼,成为了魏晓轩终日不断提及的字眼。魏晓轩每天聊到最多的话题就是今天身体疼痛的感觉,这同时也是女儿赖巍的生活。“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里,她的痛苦是我的日常。她每天都会告诉我今天好一些了,或是今天又严重了,不能做饭了……所以,我两岁多就要开始做家务。”
 
  赖巍很清楚地记得,妈妈让她第一次干活的事情。当时,她和妈妈坐在一个街角休息,妈妈给了她五毛钱,并告诉她绕过街口右转有卖筷子的地方,让她去买双筷子。赖巍真的走过去完成了任务。
 
  直到五岁,做家务占据着赖巍的生活。她还是特别开心地做家务,她内心有种成就感,“我会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能干了。那时,我会慢慢地感觉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我要去买菜,每次都把菜篮子提在胸口,从山下提到山上。还会提着菜篮子去幼儿园,把菜篮子放在讲台底下,放学时顺便买菜提回家。这就是我的生活。”
 
  赖巍父亲对她说,如果她有能力的话,这个世界很大,让她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“他说,‘我不会像有些父母一样,喜欢孩子一直留在身边,我希望你去看更宽广的世界。’这是他的原话。我也希望自己可以逃离。”赖巍回忆道。
 
  18岁,赖巍考到了清华美院。重庆的家变成了魏晓轩和赖城基的二人生活,他们和赖巍成为了两条不同的轨道。
 
  环游 父亲与母亲
  表面是浪漫,背后却满是辛苦、疲惫
 
  赖城基要带着魏晓轩环游中国,这也是魏晓轩后来拿起画笔的重要原因,她画下多幅关于他们老两口旅游的美好时光的作品:赖城基在丽江帮她梳头发、在海南海边钓鱼、在昆明翠湖边喂食海鸥……
 
  这一想法的最初,多少和赖巍与父亲的沟通有些关联。赖巍和父亲聊天时谈到她看过的一本书,“书里讲到了人的不同阶段,比如六十岁以后,人就应该回归到‘隐居山林’的状态,和自然待在一起。聊到这个部分时,他挺受触动,没过多久他们就计划着要出去旅游了。”
 
  赖城基动用积蓄买了一辆二手车,自己动手改装成了房车。他们二人的吃住都可以在车里,连洗澡问题也一并解决了。同时,他还把一辆自行车改成了电动车,连接上魏晓轩的轮椅,变成了四轮车,让她灵活方便地一起漫游中国。
 
  2013年11月,他们开启了4个月的海南越冬之旅。那是他们第一次远行,游玩了海南、广西、云南、贵州等地。此后三年,他们出游四次,一直在路上。除了西藏新疆,老两口把全国都“穷游”遍了,还曾计划着要去欧洲旅游。赖城基在汽车论坛上坚持发帖,记录他们的旅行故事,引起不少网友的羡慕。
 
  可是,他们的旅行戛然而止。2017年的夏天,赖城基在旅途中突发心脏病,骤然离世。
 
  “极致的浪漫主义者”,这是赖巍对父亲的评价。“他是拼命燃烧自己的人,有些不计后果的浪漫。而我有时候会稍微退一步,变得理智一些,让生活很平淡。但他属于往前走一步会觉得更好一点。”
 
  赖巍认为,父亲选择旅游还有另一原因。“有一段时间,他甚至有些抑郁。父亲和我提过,他总是在半夜非常难过,睡不着还浑身发抖,回想起来自己的一生有些难以接受……他当时的状态特别不好,也没有得到帮助。所以,他想出去,想让自己内心浪漫的一面存在一下。”但是,魏晓轩不太想出去。两个人一起旅行,魏晓轩在野外是完全不能动的,只能在轮椅上或者车上,这意味着一切的事情都是有赖城基去完成,但她只能听从赖城基的安排。
 
  “爸爸特别的累。讲出来很浪漫的故事,背后是非常辛苦的。我甚至觉得他最后走的原因也跟过度疲惫有关系。”赖巍分析道。
 
  赖城基的离世,又让家里亲戚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了魏晓轩的身上。魏晓轩以后要怎么生活,成为了更重要的事情。有段时间,她的状态变得混乱,她再次回到重庆的房屋,所有的家具都如从前一样矮矮的,方便上下。魏晓轩又一次发生意外,摔断了胳膊,造成了粉碎性骨折。但是,她没有痛苦表现,反而有一种高兴的状态。
 
  “我问她为什么骨折了还这么开心,她想了想才发觉好像是有些奇怪。她觉得释放了,好像被人看见了。她在极度的痛苦里,陷入了混乱的状态,无法释放自己的悲痛。”赖巍谈道。
 
  绘画 女儿与母亲
  让灰色的生活变成了彩色
 
  出于方便照护考虑,魏晓轩被亲戚接去成都,安排在了一家养老院生活着。赖巍同时想着各种方法,想让母亲的状态好转。从2018年10月开始,赖巍每两星期给她送一束花,“她住的地方需要一些至少看起来美的东西,可以舒缓人的情绪。从那个时候,她开始注意到花,并尝试着画下来。”
 
  魏晓轩给女儿的信中曾写道:静坐静养,为什么不利用这时间画几张素描呢?有了这个念头我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,于是也就有了后来那些幅素描画……
 
  每个月,赖巍都会回到成都陪陪母亲,她们建立起了共同的话题,而不仅仅只有魏晓轩的疼痛了。“之前和她讲了毕加索、马蒂斯、常玉、大卫·霍克尼……从不同的方面讲,他们怎么处理一个空间和自己的感受,怎么将同一个题材,用不同的表现方式等课题。最近半年,我们一直在探讨着如何把绘画和照片脱离开,去画一个自己想要的画面,而不是画成一张照片。”说完,赖巍在手机上找到母亲最近的习作。魏晓轩正在用了不同的色彩画着同一朵花,尝试练习不同的处理方式。
 
  魏晓轩状态好的时候,可能一天就能画完一张,但状态不好的时候,则需要几天。赖巍让她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及时停下来休息,等到画面再次有新鲜感的时候再继续创作。“如果没有新鲜感,不管停多久都行。因为那新鲜劲儿没来,你还继续画的话,绝对就画坏了。”她告诉魏晓轩。
 
  最初,魏晓轩画的最多的作品就是花,她爱惜女儿送的花,甚至害怕花会枯萎得快,夏天的时候都不开空调。之后,赖巍让她尝试着画空间、画人物。魏晓轩除了画自画像,还会回忆起爱人赖城基,画下他们美好的瞬间。
 
  通过绘画,魏晓轩度过阴霾密布的生活,她在信中感慨道:绘画不单能疗伤与打发时间,更强大的功能——它可以将进入了人生旅途灰色路段的人的灰色生活变成彩色。无论你怎么涂鸦,它都会让你感到快乐!
 
  魏晓轩也遇到过创作瓶颈期,经过一段创作爆发期之后,她渐渐进入了对旧题材和技法开始厌倦的状态。“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和她之间也产生了激烈的冲突——她总是在一张已经完成的作品上继续工作,直到把它画糟,或者无法进行下去,停留在某处,缺乏动力——这让我也无能为力。”赖巍谈到。
 
  于是,魏晓轩多次与心理医生交谈,并且在整个过程中仍旧不断练习,学习“如何以一种更加细腻和温和的方式与绘画以及世界相处”。
 
  赖巍通过作品感知到了母亲已经度过了瓶颈期,“有一张小画,她画在草原上,蓝天白云,她和爸爸的车停在一角,她自己在车里往外看,是个小圆点。云在动,草原上有微风,她望向的是爸爸的镜头。她的爱和自由又回来了,还有那种特有的幽默感。我看到了她的成长。”
 
来源:北京青年报
作者:韩世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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